记辛丰年先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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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锋《辛丰年其人》里说先生:“他有两个老朋友,我们姑称之为朋友A和朋友B。朋友B对朋友A做了无耻的欺骗和出卖的事情,此事与辛丰年完全无关,但是辛丰年知道了以后就和B彻底断交,从此不说一句话。而朋友A呢,因为是一个宽容的老好人,还是和B保持着面子上的来往,并对辛丰年的这种断然决然的态度不以为然。”

于是想起,有次聊到某人不停背后说我坏话,同时又不断找我帮忙,而我明明知道,还是继续帮着。先生直斥:“你乡愿!”“老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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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不停读书,用眼过多,与人聊天时,眼睛多半似睁似闭,就是趁机让眼睛休息。久而久之,养成习惯,其他不需要用眼时也闭着。比如拍照,闭眼的不少。

大约2009年,动了个白内障手术,效果不是很好。去世那天,我赶到医院抢救室,看先生躺在那里,左眼还有一点泪水。严锐轻轻抹去,说父亲手术后,眼睛经常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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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转一位友人的话给先生:“她说,在她心目中,你的名字是和……(联系在一起的)”他打断我:“好了,别说了,肉麻。”我一笑:“人家可是真正的感受啊。”他说:“那也别说了……”

哈哈。我很喜欢他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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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认识先生不久,先生说,他最恨那种仅仅出于好奇,随意向他借书的人,借去后又转借给别人,完全不当回事,书每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恨可恨。

我明白,这是说给我听呢。

最近六七年,情形变了。我借给先生的书,偶尔有找不到的,有被别人“拖走”(这是先生常用的字眼)而忘记对方是谁的……

书不要紧,可是,先生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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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去世前一年里,每次去看他,都会还一些书给我,让我带走。“等我死了,就搞不清了。”

后来他只要发现我的书,就用铅笔在书上写我的名字。虽然难免遗漏,但我家,从此多了一些他替我“签名”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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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手抖,写字困难。但只要用力,还是勉强可写。

最难的是翻书。书页挨在一起,没法用蛮力,怎样将它们分离翻开,对先生是大难题。

遇到这种情况,也是我最难受的时刻。替先生翻,他会不高兴,不替先生翻,他会为了翻一页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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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评家李皖写过一篇《门边上的听乐人》,对先生有所批评。有友人怕被先生看到,先生还是看到了。

一日,先生接受《生活》杂志记者邹波采访。听说邹波曾与李皖同事,大喜,说:“太好了!请你替我向李皖问好。我看了他写我的文章,写得很好,批评得也都对,我要谢谢他。”接着微笑:“不过他把我当专业人士来要求了,这正是我极力避免的。”

先生原是拗不过沈昌文的面子,出于礼貌接受采访。邹波知道先生极少接触媒体,也有点拘谨。可谁都没想到,让气氛一下活跃起来,竟是这个敏感的话题。

欣赏李皖此文,先生多次提及,由衷之态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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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年轻时,家中佣人众多。但他深以为耻,决不肯接受佣人的服侍,日常生活都自己动手。垂暮之年,依然如故。

在南京看章品镇,他说:“我给严格写了信,劝他,现在我们年纪大了,腿脚都不灵便,万一出点事不得了,要人照顾不是剥削人,和年轻时要家里的佣人伺候是不同的。你也劝劝他!”

我诺诺。可也知道,劝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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