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辛丰年先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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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锐曾告诉我:“我爸说,最好的死法是在散步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对着他脑袋开了一枪……”

我想,在先生的晚年,一定也曾像很多人一样,不能完全免除对病痛与死亡的恐惧。但他竟能果真极大程度地免于此,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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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锋的《好书II》里有这么段玩笑话:“像我这把年龄的人,恐怕大都有过在家里打乒乓,球滚到床底下,无论如何必需拿出来,又无论怎样都够不着的痛苦经历吧。那年头,一毛钱一只的球谁能有几个呢?如果家里有一个乒乓球那么高的小弟弟,球能钻到哪儿他也能钻到哪儿,心甘情愿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球推出来。有这样的好兄弟,便真的是老鼠,我也认了。”

这话可真感染我了。虽然我比严锋小十一岁,虽然我没有弟弟,可够不着乒乓球的经历总也有过吧?

印象深,和先生聊着就聊到了。万没想到,老人家激动了,坚决地说:“严锋不是这样的人!他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会委屈别人!”

——这样较真,太无趣了吧?可是,不正可见严锋在他心中的分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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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去南京看章品镇。一见面他就郑重地说:“近来身体衰退得厉害,估计没多久活了。我死了还是要回南通的,儿子已经替我买好了墓穴。不过我又有个新想法:还是年轻时交的朋友好,我很怀念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去世的不管他,还在的,大多在南通,想让程灼如联络一下南通还在世的几位老友,严格、穆烜、邱丰……问他们愿不愿意将来葬到一起做邻居。你也差不多都认识,能不能请你帮我传个话,问问。当然,他们另有想法就算了……”

当场就想,这事成不了。别提其他,就是先生那也不会答应啊。果然章品镇特地说到他了:“这事八成严格要反对,所以等其他人都联络完了,最后再和严格说,不愿意就不勉强。”

回来奉命代办。刚跟先生说完,先生已经接话了:“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怎么还搞这个!”

其他人果真另有打算,事遂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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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苑举办古画展,俱是明清物。电先生,问他来不来看。

先生说不来,“看这些明清的,把眼光都看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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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先生送了一堆书去,包括他想给小孙女看的《哈利·波特》——其实小朋友哪能读得了这么厚的四本书呢。

可先生说,小玲玲说啦,只看电影,不读书,“幼稚”!

我说:“肯定是你经常这么说,她学去的吧!”一边暗笑,小玲玲肯定觉得爷爷说“幼稚”的时候特有派头,总算逮着机会自己也说了一回,过了一把瘾。

先生想想,的确如此。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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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丹的名剧《西哈诺》,先生记不得情节了,我仔细叙述给他听。

阳台小小的,先生在阳台上,我在屋内,先生的小孙女在阳台的书桌边读书。

忽然先生做手势,过了一会他又重复做,还指指小孙女。我忽然明白,他这是叫我别讲了。可为什么呢?

过了一阵,小孙女走了。先生说:“现在这些小孩子太鬼了!对这些情呀爱的,简直太感兴趣啦。不能让她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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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有老战友来南通,要看望先生。先生说不认识此人,不见。

那时我还不认识先生,是父亲的同学告诉我的。还说:“人家还是热情很高的,没想到他不见!这个怪老头!”

后来与先生相处久了,发现一个规律:大凡在“文革”中乱咬人的,哪怕与先生无关,先生也不再与之来往;而少年之交能保持终身友谊的,必定在“文革”中未曾乱咬人。

但凡心无敬意,先生都懒得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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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曾想完整地写写自己听音乐的经历,题目叫《乐迷忏悔录》,有时候他也写成《乐迷自忏》。

为什么取这个题目?先生说:“现在回头想想,好多音乐都没好好听,真对不起它们!”

我希望这是一本自传。先生说:“没啥好写的。不过还是想写个类似‘家传’的东西,给自己孩子们看,让他们了解了解祖先。”

可惜也没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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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收到朋友的信,有作为草稿纸者,有裁成纸条做书签者,只有极少数才保留下来。其中的差异,不在于写信者是不是名人,而是内容好不好看,有无保留价值。如此一来,名人信札的收藏家们怕是要哀叹不已了!

李章从法国回来,写了几封长信谈见闻,先生激赏。一到他家,二话不说,先拿出来给我分享。许多名人,无此待遇。

在先生家,拿笔记下他要我找的书是常有的事。有次先生从抽屉的备用废纸里摸了张小纸片递来,我记下书名,折叠好往口袋里一放,回来一看,竟是沈昌文先生的一页短笺!

未能免俗,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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