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来了

先生出差，爸将妈送来陪我，再给长得很不瘦弱的外孙忙些好吃的，说孩子正长身体，要加营养。

妈和爸一直住在老家，各有爱好，生活忙碌有序。但凡儿女召唤，立马万事放下，带着大包小包赶过来。自家地里长的新鲜蔬菜，从来不肯打农药。邻家养的鸡，吃草长大，生的蛋炒出来金黄金黄，喷喷香。附近果园的瓜新品种上市，先买几个送来尝尝，好吃下次多买一些。

妈来了，我一下无所事事。厨房大权彻底移交，一日三餐规律得如在军营，菜式安排形同排兵布阵，今儿豇豆肉丁饭，明儿胡萝卜饭，不带重样儿。我和儿子一天数次爬上秤，频频关注体重。外卖小哥想必会遥望我家方向，疑惑、惆怅一阵子。

寂寞很久的电话座机热闹起来。爸每日几次致电，汇报在家诸事。每餐吃了什么，吃了几碗。衣服洗了，衣架在哪里。二伯家孙女收到大学录取通知，该出多少贺礼。找不到袜子，脚上一双穿好几天了……

如此絮絮叨叨。放下电话，妈必说：瞧你爸，离了我咋得了？什么都找不到，一辈子油瓶倒了都不晓得扶起来。叹着气，嘴角却含着笑。

妈来了，认识我的人忽然多了起来。进出电梯，都有人冲你点头微笑打招呼，问妈妈好。我跟妈嘀咕：别乱跟人交谈，又不认识。她说，聊聊不就认识了？你们这些孩子除了上班，回来就门一关，不嫌闷啊？住几年，都不知道楼上楼下有谁。

妈有一副好嗓子，郭兰英的歌儿她最拿手，老家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听过她唱歌。我却最怕她的亮嗓子，在老家，早晨想睡个懒觉是不成的。妈习惯一大早坐井台边洗衣服，门前大路上，凡有人经过，必大声招呼：吃了吗？上哪儿忙去？早饭烧好了，等姑娘起床，不晓得睡到几点啊，我要洗锅，等着煮中饭。

妈来了，生活一下热闹很多。她拖地，从阳台到客厅，一路走，一路唱，还要不停念叨：你这是多久没打扫了？不要光拣看见的地方擦，这些边边角角都要把手伸进去擦的，看看，积了多少灰？门啊，家具啊，都要经常擦擦，家里干干净净，看起来多亮堂。妈爱跳广场舞，手机里下载了许多当下流行的曲子和视频，定期更新。在厨房里忙着，等锅烧开的当儿，也能哼着曲子跳几步。锅碗瓢盆的地儿，生生给她折腾出灯光四射的舞台感觉。在老家，每天吃过晚饭，必有人约了一起去跳舞，场上几百人，她是领舞。陪着去过一次，站在一边，看她举手投足，仿佛二八少女，轻盈、矫健得不可思议，脸上盈盈的笑，是有别于平常的。突然间满满的骄傲涌上心头：这是我妈，她可真牛！

在我家几天，手机来电此起彼伏，催着排练，催着演出，催着定什么服装、道具。她声声回着，过两天再说，我在女儿这儿忙呢。这就是妈，儿女永远在第一位，只要你说，有求必应，不用商量，从不犹豫。

我能想象的最圆满的人生，是妈妈始终在身旁，十年如一瞬，容颜未曾改。我已经长大，仍可随时做回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