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因为情感失意,我一直情绪比较低潮,甚至时不时有要崩溃的感觉。什么时候可以触底反弹?这是我当时脑子里常转的一个问题。
春节期间,南京哥们马康来北京走亲访友,一天夜晚,阴差阳错我的酒友们大概都喝残了,结果变成我和马康俩人坐在西直门桥头拉面馆里对饮。那天,北京下了一天的大雪,我们俩进饭馆时雪刚停。饭馆外霓虹灯、橘黄色的路灯映照在雪地上,然后又反射进依然没有散去的雾霾之中,我感觉窗外的夜晚是红色的。
马康是摄影师,我认识他有些年头了,但其实并不很熟,只知道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以新疆作为拍照题材,印象中,每次见马康,他的话题喋喋不休永远是新疆,没别的,有点走火入魔的状态,有些人甚至有点怕见他。好吧,那个雪夜,在西直门桥头小馆,在红色的北京,就让一个沉湎于个人情感中的小男人,单独直面马康和他的大新疆吧。
我点了啤酒和小二,一碟拍黄瓜,一碟豆腐丝,一个小碗牛肉,马康要了一碗拉面。我一口啤酒,一口小二。马康陪我喝啤酒,他有酒量,但似乎很少喝大。马康是穆斯林,父亲回族,母亲那边略复杂,马康的外公是乌兹别克族,外婆回族,也就是马康有1/4的乌兹别克血统,所以马康的相貌一眼便知来自中亚一带,也是因为这个长相,后来让他与新疆结下了不解之缘。
马康说虽然生长在那样的回民家庭和社区,但从小到大,穆斯林的氛围并不强烈,但饮食和若干习俗方面的差异还是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少数民族身份,对此,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想追问“我是谁”的冲动。
回到那个雪夜,我多次起身去饭馆外走肾,感觉雪后北京那个红色的夜晚并不寒冷,尿落在积雪上直接就是一个洞,热气腾腾,大概我的热量就是这么被带走的,以至于我每次返回饭馆反倒浑身寒战,于是更多地喝起了小二。马康坚持小口喝着啤酒,他还在说新疆,并且拿出相机不时拍两张。也许是酒后随便什么话题都让我觉得有趣吧,那天,我听他聊新疆,不仅不烦,而且渐渐也兴趣盎然了起来,新疆那么遥远,新疆那么广阔,而我们那么渺小,我们个人的那点情感又算得了什么呢?
新疆我去过一次,那是1993年的秋天,跟发小黄燎原去那边拍记录片,那次新疆之行,我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大概因为我们只去了乌鲁木齐和吐鲁番,接触的也基本是汉人,有点印象的是乌鲁木齐街边的羊肉串嚼不动不好吃,再有就是那是我头回坐飞机,我有恐高症,而且我们坐的是图-154,当时就知道这款飞机不靠谱,搞得我被吓坏了,喝得大醉几乎是黄燎原把我给塞进了机舱……
马康说,他是1994年第一次去的新疆,想来他接触新疆还比我晚一年。他说1987或者88年,有一天他在街边喝酸奶,一帮在南京河海大学上学的维吾尔族学生看他的长相便用维吾尔语和他打招呼,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河海大学有个新疆馆,多年来一直招收维吾尔族学生专门为新疆培养水利人才。到了1994年,应已回到新疆的河海大学维吾尔族朋友们的召唤,他第一次进新疆。那时马康已在从事摄影,但并不清楚在摄影这条路上往哪个方向走,但自打去了新疆,他似乎感觉到了方向,以至于这20多年来他几乎每年都进新疆,而且一去就是10个月,最少俩仨月,所以与其说马康是南京人还不如干脆说他来自新疆更合适……马康的镜头这20多年来再没有离开过新疆,而且除了生活照,他所有的照片都是关于新疆。他说他走遍了新疆南北,特别是在喀什,曾经的老城建筑群最有南疆特色,拆迁以后面貌变化反差巨大,所以他到喀什、和田的次数最多,滞留的时间最长。他跟我历数新疆除维吾尔族以外的其他少数民族,他住小旅馆或新疆各地的朋友家,他坐火车、长途车、搭车甚至牛车……
为什么新疆让你这么着迷呢?我问。马康说,因为遥远,但又很近,他说我的祖上就是从这边离开的。当然,最让他着迷的是新疆的美丽以及由此而来的一种魅力,这种美丽和魅力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它令人目眩,又令人心酸……我觉得我当时理解了,因为忽然我眼里涌满了泪水,我把头侧到一边,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这时我发现靠墙边的一桌上孤零零坐着一个姑娘,姑娘也在喝小二,我让泪水干涸,起身坐了过去。
接下来的情节可能与新疆无关了,我们喝到半夜,那姑娘后来跟我们坐到了一桌,我们给姑娘点了肉串,但印象中她不怎么吃,就是空口喝小二,酒风跟我一样正啊,她穿一件磨得很旧的灰绿色薄棉衣,她长得不醒目但其实算漂亮,身材不高但是瘦,几乎就是我最喜欢的那类了……她说她在等她男朋友,我说你跟我们坐在一起等没事吧,她说没事,于是我跟她对饮起来,但聊了什么我现在都忘了,我想我那时候已经喝大了,只记得姑娘出去撒尿我把她带到僻静处的大树下——别误会——我背对她在几步开外为她守候……后来,马康终于有点扛不住先撤了,离开了新疆,马康难以为继。
我和那姑娘喝到凌晨,她的男朋友一直没来,但我印象中我们俩聊得挺高兴,应该是酒精的作用吧,我们互留了电话,但也仅此而已,走进北京雪后已经是暗红色的深夜,我们还是各奔东西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都觉得这样已经足够。
第二天是一个大晴天,空气清新凛冽,我手机里有我和姑娘凌晨互道平安的短信,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连短信带号码一并全删了,姑娘从此也再无音讯。
大约两年前,西直门的桥头小馆也已被夷为平地,但不得不说,那个雪夜,给我留下了感动或者感伤的记忆,我想除了绿衣姑娘,肯定也与新疆有关。
(文/狗子 图/马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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